有位善信在東嶽祖師聖壽日,為住進加護病房的父親補庫。這已是第二次在補庫之後,祖師護佑她高齡的父親脫離險境,順利離開加護病房並平安出院。原本她抱著希望,認為父親的病情不至於太過嚴重,沒想到一次癲癇發作,再加上輕微中風,住院期間竟被診斷為八級失智。這位善信家境富裕,卻也讓我再次見識到什麼叫做「財多未必是福」。
今天早上,她與我談起父親返家後的情況。病情時好時壞,有時似乎有所進步,有時卻又明顯退化,讓她感到無所適從。哥哥一家長年定居美國,父母的生活起居全由她獨自在台灣照料,除了聘請居服員協助外,所有大小事情幾乎都落在她一人肩上。
昨日,父親的失智症狀似乎更加嚴重,甚至出現被害妄想的情況,說出許多令她難以接受的話。大意是懷疑她覬覦自己的財產,擔心她會把辛苦累積的錢據為己有。然而,我很清楚這位善信對父母的付出。這三年來雖不常聯繫,但我知道她對父母照顧得無微不至,從未揮霍父母的財產。只是她的父親本就十分重視金錢,總擔心遭人欺騙,總是道德綁著這位親生女兒,即便女兒算乖但也無法獲得這位父親的完全信任。
更令人唏噓的是,七級失智的母親也加入數落女兒的行列。這位善信其實一直都明白,父母有著根深蒂固的重男輕女觀念。即便如今雙親都已失智,父母親的內心深處依然認為遠在美國的兒子比眼前照顧自己的女兒更加孝順,這很正常因為我經歷過。
昨日兩位失智的父母甚至當著居服員的面前跟她說,她與哥哥相比,就不過像一粒沙般微不足道,是很爛的翻譯員,從小在外國唸書的她英文很好。最後,八級失智的父親聯合七級失智的母親要一起告她。雖然理智上知道這些話語並不具現實意義,但聽在一個長期無怨無悔照顧父母的女兒耳裡,依然是極深的傷害。沒有得到真正的尊重與感謝,卻得來了一堆怨言跟不孝的名聲,因此,她來找我聊天,問我究竟該怎麼辦。
其實,我非常能理解她的苦。三年前,當她父親身體開始出現狀況在加護病房時,那次燒化出離險境後,祖師便曾藉口傳音點化她。身為照顧高齡父母的子女,必須及早思考未來可能面對的種種情況。父母終究有老去、離世的一天,許多事情應趁神智清楚時及早溝通,包括醫療安排、照護規劃,以及財產與權益的分配問題。可惜當時的她並不認為事情會發展得如此迅速。
其實她內心一直知道父母偏愛兒子,也知道哥哥長年旅居美國,並無意承擔照顧責任。這次父親進入加護病房期間,哥哥甚至不願返台探視,只是偶爾透過電話或視訊鼓勵父親早日康復。然而,真正承受一切壓力的人,卻是一直留在父母身邊的女兒。我知道不論是照顧老人,還是照顧生病的老人,從來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曾親身照顧過生病的母親,因此深知其中的艱辛。那段日子裡,不僅要面對母親反覆無常的情緒,情緒暴力與肢體暴力,我還得隨時應付突如其來的病況,頻繁進出醫院,我的兄姐一率推得一乾二淨,說白了誰又想要被綁著呢?回想當時我一邊教書,一邊帶著年幼的孩子,又要照顧母親,我的身心所承受的壓力與消耗,絕非外人所能體會。
很多時候,要面對病人的情緒失控、言語傷害,甚至肢體衝突,往往會將最真心照顧他們的親人推得最遠。而這位善信目前所面對的,正是一個十分典型的案例。
我與她都知道,八級失智的父親與七級失智的母親,根本不可能對她提起什麼訴訟,法官也不會審理。更何況她還有居服員、鄰居與親友可以證明多年來的付出與照顧。但問題從來不在法律,而在人心。
連日來,她承受著父母不斷的言語攻擊,父母失智沒有一句感謝就算了,總是一次又一次的嫌念,否定與責怪。父母批評她能力不足,貶低她的工作,甚至質疑她的人品。最諷刺的是,父親在醫院意識清楚時,還曾對她說:「我要再多活十幾年,陪女兒一起過晚年。」她告訴我,從小父親還算疼她,然而,當父親病情惡化之後,說出口的卻又是截然不同的話語。我聽到她向我訴說的種種經歷,不禁令人感嘆:天下之事,真是無奇不有。但細細思量,萬般遭遇,皆有其因果。她的父母失智生病了,但這份苦,終究只能由她自己承受與面對。
我能給她的建議,只有在合法合理的範圍內,盡快做好最周全的規劃與準備。至於後續的發展,就交由天理因果與老天爺去安排。
這個案例,也再次印證了「財多未必是福」。她不僅要面對失智雙親龐大財產所衍生的種種問題,還要面對一位不願承擔責任的哥哥。長期照護的壓力、情感上的委屈,以及現實層面的負擔,早已讓她身心俱疲。除了花費大量金錢聘請居服員協助照顧之外,幾乎沒有任何家人能夠分擔她的重擔。
人生有時就是如此。財富能解決許多問題,卻未必能換來親情、理解與感恩。當一個人同時面對親情考驗、病苦折磨與因果課題時,再多的財富,也無法填補內心的疲憊與無奈。
而修行的可貴,正在於當境界來臨時,是否能以智慧與福德去化解、去承擔、去超越。每個人的因果路,都必須由自己一步一步走過;每一次選擇,也都在決定未來將迎來什麼樣的結果。或許,這正是人生最深的一堂課。